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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偷书的人,不会有什幺出息!」──那本教你偷书的书及其反抗

2020-06-11  点赞179   浏览量:836

「不偷书的人,不会有什幺出息!」──那本教你偷书的书及其反抗

台湾话有句俗谚:「细汉偷挽匏,大汉偷牵牛。」由此可见「偷」之为诫,向来在台湾社会道德教育养成过程中普遍占有极高的重要位阶。

所谓「偷」、「盗」和「窃」在汉语里讲得明白,皆概指「不告而取」之意。然而对读书人来说,偷窃他人财物的行为无疑相当可耻,但一提起「偷书」则似乎是个例外。从古至今,不乏有偷书者被美其名曰:雅贼。至于学生时代结伙起鬨的偷书行径,甚至还是许多青年学子可能曾经有过的反抗社会教条约束的一种青春仪式。

诚如美国学者汉弥尔顿表示:「我们天生就有偷书的欲望。」哪怕不仅是香港专栏作家马家辉一度煞有介事地引述马克‧吐温所言:「不偷书的人,不会有什幺出息。」这番话来替自己年少轻狂曾在湾仔的书店偷书作辩护,就连台北重庆南路书店街也同样留下了几十年前台湾作家杨照高中时期穷看白书兼乔装偷书戏弄店员的惨绿记忆。

特别是在我们现今完全难以想像过去那段无书可读的非常年代,暗暗地惦记和渴望吸收知识的读书人往往不得不出此窃书或偷书下策,而体尝这种偷读心理状态下的学习记忆总是异常深刻,无怪乎文革期间亲历毁书劫难的小说家韩少功尽可昂然自若地声称:「一个偷书贼的服刑其实不无光荣。」类此偷书之举庶几堪比普罗米修斯的盗火,实不可以一般盗贼论之。

想念起昔日那些书架上伴随着童年阅读成长的推理小说主角,多数孩子们总是大抵嚮往风流倜傥劫富济贫的法国天才怪盗亚森‧罗苹更甚于维护法纪捉拿罪犯的英国大侦探福尔摩斯。其间不啻反映了某种在法律和道德上难以明说的微妙现象。

我生也晚,阅读启蒙亦迟,对于「偷书」一事的生命感悟自是远不及这些文坛书界前辈来得悲壮惨烈刻骨铭心。

最早印象中较能明确回忆起的一次「偷书」经历,是在某年国小暑假全家南下出游期间,客宿南投当地旅馆「偷」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圣经》,还记得当时并没特别意识到「偷」这举动的真正意涵,只觉得放在房间抽屉里的这书看起来漂亮,内页又有不少版刻插图,于是就在退房收拾行李时顺手把它「取」走。事隔多年以后,几乎早已淡忘这份书物记忆的我适巧读到了汉弥尔顿所撰《卡萨诺瓦是个书癡》有一篇章颇为谐趣地条列出美国十大最易遭窃之书,浏览之余除了让人徒感少时轻浮岁月荏苒外,也果真印证了它(圣经)不愧为窃书排行榜中永远的第一名!

曾几何时,台湾出版社与书店纷纷有如染上了恶疾似地竞相以折扣战捉对厮杀,而只一味强调廉价促销的结果,乃无形中养成了更多锱铢必较于书价的精明读者,甚至透过网路途径很快流传着「先到诚品翻书,然后再上博客来订货」的省钱买书守则。同样尴尬的是,身为台湾连锁书店第一品牌的诚品企业,近年来亦不免时常对外透露该集团旗下书店儘管上门看书者众,惟实际买书消费结帐者少。

二○○九年四、五月间,台湾各大报章媒体报导了一则奇妙的书谭逸闻。根据诚品书店业者指称,工作人员在全台各地门市陈列新书内陆续发现遭不明人士夹放七十多张教导偷书破坏防盗贴纸的橘棕色卡片,其中不但以图解方式教导民众如何刮除书本「RFID」(无线射频辨识系统)后丢在地上让其他不知情者踩黏鞋底嫁祸他人趁乱逃逸,上面还印有仿自诚品企业的品字 LOGO 商标。

虽说几乎每家书店都避免不了会有偷书贼,台湾坊间也一直都有「职业偷书集团」先接受网拍客订再派人到某店「取」书、「踩」购(偷书)的江湖传言,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偷书事件始终未曾在现实世界里绝迹。然而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兴许是多年来鬻书事业不利无奈情绪长期累积所致,加诸台湾社会传统道德观念看待偷盗者的深切痛恶,诚品业者针对此一突发的教窃卡片事件显然完全无法原谅这份带有恶作剧意味的偷书宣言,大有信誓旦旦揪出罪魁祸首共惩之的肃杀态势,并在媒体上公然指称不排除是心怀怨恨的离职员工、同业竞争对手、犯罪集团或对社会不满的极端分子所为。

相较于诚品方面嫉恶如仇地严词痛斥,不少读者听闻有教窃卡片后反倒觉得相当有趣,更不乏有人特地到书店翻书也想要找一张来收藏。但没过多久,这起喧腾一时的新闻事件也就在完全找不到任何偷书嫌犯之下随即悄然落幕。

话说诸如此类在台湾书店有史以来头一遭出现、无法见容于世俗道德观念的偷书宣言,其实早在将近半世纪之前的美国反战运动期间即已蔚成风潮、见怪不怪。

此为六○年代美国新左派社会运动家 Abbie Hoffman(1936-1989)发表于一九七一年最具代表性的一部着作,书名翻成中文,意即在封面上斗大写着「A(干)走这本书」!别怀疑,作者 Abbie Hoffman 就是如此明目张胆地公然鼓励人们以偷窃方式从书店取得他这本书。里头甚至还有精采的图解照片,按部就班地教导读者该怎幺偷才高桿。

Abbie Hoffman着,1971,《Steal This Book》(A走这本书),New York:Grove Press

《Steal This Book》 书中主张反抗一切形式的权威、政府和企业,内容几乎鉅细靡遗地描述了各种千奇百怪对抗社会制度与公部门权力的斗争方式,包括如何白吃白喝、顺手牵羊、盗用信用卡,乃至于自力栽种大麻以及设立地下电台。此书过去曾和另一本同年出版教人如何在家中土法炼钢製作炸弹的《The Anarchist Cookbook》(无政府食谱)皆以激进作风表达出年轻人对权力把持的愤怒不满,因而被当时掀起美国反战运动蓬勃发展的反文化世代视为圣经。

提及美国六○年代创立「青年国际党反战团体」(The Youth International Party,简称Yippie)的着名嬉皮人物 Abbie Hoffman,相信许多常看美国片的台湾民众对他应该不会陌生。一九六七年,Hoffman 号召了三万五千位反战人士聚集华盛顿特区。电影《阿甘正传》有一幕场景:饰演主角阿甘的汤姆‧汉克斯一身戎装从越战回来,却阴错阳差被带入反战抗议人潮中,那时他看见在广场讲台上披着美国国旗当作上衣、嘴里老说「F Word」(髒话)的就是这位仁兄。

作为美国越战时期最具叛逆精神与创造力的社运领袖,Abbie Hoffman 终其一生均以幽默名句及不断抗争闻名。出身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的他,拥有惊人的聪明才智和超乎想像的恶作剧爱好。有一天,他竟然带领一伙抗议者在纽约股票交易所从参观平台上往下散发大把的假美钞,然后看着停止交易满地抓钱的交易商们开怀大笑来嘲弄资本主义的丑陋。在这之后,纽约股票交易所特地在参观台前加装了屏障,以防止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恶作剧是一种象徵性的战争,」Hoffman 表示。不同于当时许多嬉皮士同道们主张逃避社会,恶搞成性的 Hoffman 始终想要改变世界。而他深信,要做到这一点,则必须依靠媒体的力量。

当年他以惊世骇俗的整蛊书名来对所有书店读者进行教唆偷窃的这本《Steal This Book》便是教人如何颠覆社会传统规範、违逆各种世俗偏见以创造新生活。至于这幺多年来它在书店里究竟被 A 走了多少本?人们完全不得而知,但书的销路倒是一直卖得挺好。后来 Steal This Book 一书在千禧年(二○○○)时还被改编为 Hoffman 生平传记电影《Steal This Movie》,据说评价不恶。

从过去到现在,即便往昔这些高举海盗大旗的青年反叛世代早已消逝远矣,而今依旧面对许多遭受恶作剧激起的愤怒、指责与怨怼情绪如我辈者,又何尝不能试着从 Abbie Hoffman 身上偷走一点点幽默?

自从人类创建了图书馆并将庞大数量的书籍汇聚一处以利管理或买卖以来,偷书的罪行在历史上便始终屡禁不止、防不胜防。古今中外,包括所有公私营图书馆以及书商营利事业单位在内,藏书管理者(拥有者)与偷书狂之间永远存在着一种不可化解甚或誓不两立的对峙关係。

根据阿根廷裔加拿大知名作家 Alberto Manguel 所撰《阅读地图——一部人类阅读的历史》一书指出,早年为了对付偷书贼的威胁,西班牙巴塞罗那圣佩德罗修道院在他们的图书馆外面放置了一面警告牌:

敬告仁人君子:凡是偷窃书籍,或是有借无还者,他所偷的书将变成毒蛇,将他撕成碎片。让他中风麻痺,四肢坏死。让他痛不欲生,呼天抢地;让他的痛苦永无止境,直到崩溃。让永远不死的蠹虫啃啮他的五脏六腑。直到他接受最后的惩罚,让炼狱赤火煎熬他,永恆不停。

如此诉诸恶毒诅咒的恫赫方式,几乎与时下一般民众在大街上看见张贴「凡在此地乱倒垃圾者不得好死」之类的警示布告如出一辙。但是,当我们暂且放下这些针对个人恶行必施以极端报复的道德思维,若换个比较文明的说法——置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经济脉络底下来看,偷窃(书)本身其实是一种风险概念、一则行为上的赌注(包括怎幺把书藏在身上带出去?会不会被店员捉到?如何尽快找到买主?),现今许多坊间书店常见书柜或墙上贴有「偷书罚十(N)倍」字样,此番警语可谓完全体现了书店老闆作庄和偷书贼对赌赔率数字的仲裁逻辑。

然而,无论人们制定出任何最严厉惩戒偷书的诅咒与禁令,事实上都无法吓阻那些真正不择手段非把世间所有珍爱书籍据为己有的惯窃偷书者。

根据美、日零售业已公认,被窃商品占营收的千分之八乃属「合理範围」,金石堂对外公布的图书失窃率是一%,诚品书店则是大约在总书种的一——三%。而就我所知最夸张的,当莫过于法国最大连锁书店 FANC 曾对外表示「每年 FANC 被偷窃的书占了营业额的十三%」,这实在难以想像,向来被认为生性浪漫的法兰西民族原来竟是令人咋舌的「偷书大国」!?

「偷书,是一种风险概念、一则行为上的赌注。」当代澳洲作家Markus Zusak《偷书贼》(The Book Thief)英文朗读版小说封面,2006,Read by Allan Corduner

因爱书而偷书兼藏书,一如上世纪美国「偷书大盗」史蒂芬・布鲁伯格自承二十年来偷遍全美及加拿大二八六家图书馆总计窃书两万三千六百册足以名列金氏世界纪录的无可救药书瘾重症之人固然有之,但更多无以数计绝大部分属于一介平凡爱书者如你我,若非情不得已,通常总是不愿轻易跨越心中那条涉嫌偷盗的心理防线。

学生时代躲着不甚明亮的书店灯光下翻看免费「白书」(或曰「霸王书」),伴随天花板上有电风扇吹热风,直到穿着汗衫的书店老闆投来不耐目光,种种回味印象乃是台湾许多五年级世代以上的爱书人共同毕生难忘的集体记忆。

「因为有些书你不一定能够拥有,」素有文化顽童之称的作家张大春说:「有些书你也不立即的想要去把它带回家,而且偷书的技术不好,所以那就站那儿(重庆南路三民书局)看,慢慢看慢慢看。」每天走过台北车站南向这条书店街热切地翻阅各种不断窜冒出来的最新书刊杂誌,同时也让当年初窥世事的青年杨照赶脱了一班又一班的公车,有一回甚至还被店员误认为偷书贼,差点在暗巷里被痛打一顿。

记得以前常听老一辈习艺师傅说过:「功夫是用眼睛偷来的。」这类的「偷」,之于那些经常总是看而不买的读书人而言,他们偷的其实不是书籍本身,而是书里的知识与想像。

在过去尚无版权概念、藏书拥有者常把善本祕籍重重深锁祕不示人的封建年代,爱书成性的清初文人朱彝尊(一六二九——一七○九)曾以设宴买通江南藏书家钱曾的书僮从而偷出整部《读书敏求记》抄录传世,以及私藉职务之便偷抄史馆藏书而被贬官,时人分别誉称为「雅赚」和「美贬」,是谓中国藏书文化史上的经典「偷书案」。

中国文人传统自古即有「贼不偷书」之说,惟因顺手牵羊偷的是又沉又不值钱的书(除非是罕见的高价珍本),往后也就被部分投机之人视为雅事一桩了。

即使真正偷了书也仍然以「雅贼」自恃的说法,不惟存在于三○年代文学家鲁迅笔下悲剧人物《孔乙己》讽喻旧时读书士子彰显自身清高的小说情节,美国当代侦探小说巨匠劳伦斯‧卜洛克更以一名侃侃道来偷窃乐趣且爱书成癡的中年小偷兼二手书店老闆柏尼‧罗登拔为主角撰成十部侧写「雅贼」(Burglar,或译作「夜贼」)系列推理之作。

卜洛克笔下这位自嘲生平只会开锁偷东西这项唯一专长的主人翁 Bernie 告诉我们:任何人就算要偷书,也必须以很专业的态度去认真执行。在他小说里常出现的有些偷书贼之所以会被瞧不起,完全不是因为「偷」这件事,而是因为他们偷书技术实在太烂!尤其翻读《喜欢引用吉卜龄的贼》一开场即以深谙行窃之道的 Bernie 在自家店内活逮一名年轻偷书贼作楔子,其间描述偷书失风者因怕被扭送警局而只好赔钱了事的幽默对话委实堪称一绝。

Bernie 白天是珍本书商,却总在暗夜里上演一次次非法侵入的寻宝之旅,当中撞见命案陈尸现场,于是牵扯上谋杀事件的 Bernie 只好充当侦探寻迹查缉真凶,以洗刷自己被栽赃的冤屈。但他既不是血性刚烈快意恩仇的绿林好汉,也并非集不可思议传奇故事于一身的江洋大盗,而仅仅只是一个喜欢投入各种窥探想像、并把偷窃乐趣拿来过日子的安居淡泊之贼。

「我会的所有长处,都只能让我做个贼,」Bernie 说。不是鸡鸣狗盗之流的 thief,而是品味技术还有风险都更高级的 burglar,天赋异稟又充满世故与幽默的书癡窃贼 Bernie,简直和时下许多藏书蒐书爱好者一样都习于讲求有格调的「低调」。他爱书,但他却绝不偷书。即便是偷,也有他坚持的圣洁和美好。对Bernie来说,那样的圣洁美好就是他细心爱护保存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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